国际量子科技前沿(71)|在芯片上造“海啸”:用超流氦薄膜实现极端波浪

2026/01/07

引  言

当一片比头发丝细千倍的超流氦薄膜在芯片上掀起“纳米级海啸”,量子世界与经典流体力学碰撞出了惊人的火花。2025年10月,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量子光学团队在《科学》杂志发表了一项突破性研究:科学家在微米级芯片上首次直接观测到“第三声波”的独特行为。这种发生在超流氦纳米薄膜上的波浪,展现出与传统波浪完全相反的演化规律。

 

01071.png


第一章 微型奇迹:纳米薄膜上的波浪革命

传统上研究非线性波浪动力学,科学家需要建造数百米长的巨型水槽。这些庞然大物能模拟海啸、潮涌等现象,但即便最大的设施也难以复现自然界中最极端的非线性效应。

问题的核心在于“深度”。波浪的非线性强度随着水深减小而急剧增强。浅水中的波浪更容易变形、破碎,但普通流体在极薄时会因粘性而凝固——直到超流体的出现改变了游戏规则。

超流氦是量子世界的奇迹,冷却到接近绝对零度时,它会失去所有粘性,即使只有几个原子层厚度也能自由流动。

研究团队设计了一个巧妙的结构:一根100微米长的硅波导,表面覆盖着仅6.7纳米厚的超流氦薄膜,如图 1所示。在这个微小舞台上,他们激发了被称为“第三声波”的特殊波动。


01072.png

图1 实验结构示意图


第二章 倒着走的波浪:量子世界的反直觉现象

如果你向池塘扔一块石头,产生的涟漪总是波峰在前、波谷在后。这是经典流体力学的常识——波峰处水深更大,所以波速更快,波峰会追上波谷,导致波浪前倾、最终破碎,如图 2左侧所示。

但在超流氦薄膜上,物理规则被颠倒了。

第三声波的恢复力不是重力,而是范德华力——原子间的微弱吸引力。关键之处在于:范德华力随薄膜厚度变化的方式与重力截然相反。计算表明,波速反而随厚度增加而减小,这意味着波谷跑得比波峰快。

该研究团队首次直接观测到了这一奇观:原本对称的正弦波,在传播过程中逐渐“向后倾斜”,形成后仰的锯齿状波形,如图 2右侧所示。


01073.png

图2 传统流体动力学中波和超流体中的第三声波示意图


第三章 极端非线性:超越自然界的“超级海啸”

衡量波浪非线性强度的关键参数是厄塞尔数。普通水槽能达到的厄塞尔数约为104,大型海啸约为106。而在这片纳米薄膜上,研究者实现了惊人的4×108,这得益于两个因素:薄膜极薄(纳米尺度),以及波高与膜厚相当。

当激光脉冲注入光腔,产生的微小温度变化通过“喷泉效应”驱动超流氦运动,产生大振幅波动。通过监测光腔共振频率的微小偏移,团队能以皮米精度(万亿分之一米)实时测量波浪高度变化。

随着驱动强度的增加,奇妙的现象接踵而至:

中等驱动下,波浪后倾到几乎垂直,形成“色散冲击波”——这是波的非线性变陡效应与系统的色散效应相互竞争与平衡的结果,如图 3所示。


01074.png

图3 超流体色散冲击波前沿示意图


强驱动下,冲击波前开始“分裂”,一个初始大波分解成一系列独立的孤立波。研究者观察到了最多12个孤立波组成的“波列”,如图 4所示。



01075.png

图4 多孤子裂变示意图


第四章 “热”孤立波:传播的波谷之谜

最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孤立波的性质。普通水波中的孤立波是传播的波峰,像一座移动的水山。但超流薄膜上的孤立波却是传播的波谷——局部薄膜厚度减小的区域。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

答案在于超流氦的“二流体”性质。薄膜由超流成分(无粘、无熵)和正常成分(有粘、有熵)混合而成。波动中,只有超流成分能够运动,正常成分基本静止。

当波谷通过时,局部氦原子数减少,但正常成分比例相对增加,导致局部温度升高——这就是“热孤立波”的由来。这些传播的低温扰动实际上是温度略高的区域,完全颠覆了我们对波浪的直觉认知。

 

第五章 设计色散:光子晶体的魔法之手

有趣的是,如果没有人工干预,这片薄膜上本应产生200多个孤立波。但实验中只观测到了12个。这是因为硅波导一端的光子晶体空腔不仅用于激发和探测波浪,还意外地扮演了 “波浪整形器” 的角色。这些周期性结构构成了声学布拉格光栅,极大地增强了色散效应,如图 5所示。


01076.png

图5 光子晶体结构示意图


通过调控色散强度,该研究团队能够“定制”孤立波的大小和数量。更强的色散产生更少、更大的孤立波,反之亦然。这种可编程色散的能力,为研究波-波相互作用、湍流级联等复杂现象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控制力。

 

第六章 超越经典:通往量子流体力学的桥梁

这项研究的意义远不止于再现经典现象。超流氦薄膜为探索量子与经典之间的过渡区域提供了独特平台。

量子涡旋是超流体中角动量量子化的表现,只允许以离散单位存在。它们的产生、演化、相互作用构成了量子湍流的核心。

此外,当薄膜薄到仅剩几个原子层时,会发生Berezinskii-Kosterlitz-Thouless相变,束缚的涡旋-反涡旋对解离成自由涡旋。在这种极限厚度下,波浪动力学可能与二维量子临界现象交织,呈现全新的物理图景。

 

终章 结语

该研究通过将量子流体与纳米光子学结合,为我们探索从经典到量子、从线性到极端非线性的复杂动力学打开了大门。在芯片上造“海啸”的时代已经到来。这片纳米薄膜上的波澜,或许正在掀起科学海洋中的一场新风暴。

 

原文链接: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ady3042



撰稿|郑佳琪

指导|刘玉龙

编辑|陈治光  王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