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量子科技前沿(82)|量子计算走进“实物考场”:量子模拟与材料实验首次精细对上
2026/04/29
引 言
当量子计算机不再只是在抽象题目中“夺分”,而是要回答真实材料究竟会怎样表现,检验标准就变得更苛刻:它算出的结果,能否与实验室真正测到的数据对得上?
近日,Nature以《Quantum simulations verified by experiments for the first time》为题报道了两项相互独立的最新进展。研究团队分别利用中性原子量子模拟器和超导量子处理器,对复杂磁性材料进行量子模拟,并把计算结果与磁化测量、中子散射等实验数据逐项比对。Nature认为,这类“用真实材料给量子计算打分”的方式,可能会成为未来量子模拟走向材料发现的重要标准。需要说明的是,两项工作目前均为arXiv预印本,尚未完成同行评议。
第一章 从“能算”到“可信”:为什么验证如此关键?
材料世界本来就是量子世界。电子的自旋、能级、相互作用和集体运动,决定了磁性、超导、电池电极、催化剂乃至药物分子中的许多关键性质。问题在于,粒子越多,可能状态就越呈指数式增长;一旦遇到强关联、强纠缠和实时动力学,传统超级计算机也会很快吃力。
这正是量子计算被寄予厚望的原因。早在费曼提出量子模拟设想时,核心逻辑就很直接:既然自然界按量子规律运行,为什么不用可控的量子系统去模拟另一个量子系统?如果这一路线走通,量子计算机就有望成为“虚拟实验室”,帮助研究者预测新材料的电子结构、磁性相变、激发谱和非平衡过程。
但愿景要变成科学工具,不能只看“量子芯片能跑多大”,还要看它能否复现实验上已经知道的答案。当前量子处理器仍处于噪声中等规模量子时代,量子比特会退相干,量子门存在误差,测量也会带来统计波动。因此,一个漂亮的量子模拟结果如果缺少真实实验对照,就很难说服材料科学家把它用于未知材料预测。
正因如此,近期这两项独立研究的方法论转向才显得尤为关键:研究人员没有只在理论模型或小规模数值上比较,而是把量子计算机的输出放到真实材料的实验数据前。已知材料相当于“标准样品”,中子散射和磁化测量相当于“答案纸”。只有先在这些可反复测量、可被多种方法理解的体系上通过考验,量子模拟才有机会成为面向未知材料的可靠工具。
第二章 第一条路线:把真实磁体“放大”到中性原子阵列

图1 低维受挫量子磁体 TmMgGaO4的宏观热力学测量与中性原子阵列模拟完整工作流对照
Lucas Leclerc、Alexandre Dauphin等人所在团队选择的是一种类比量子模拟路径。他们利用Pasqal的里德堡中性原子量子处理器,将256个原子排列成可编程阵列,用激光“光镊”捕获并操控原子状态,去模拟一种低维受挫量子磁体TmMgGaO4。
所谓“类比”,可以理解为让一个可控量子系统在数学上“长得像”目标材料。真实晶体里的原子间距只有埃量级,而中性原子平台中的原子间距可以达到微米量级;尺度被大幅放大后,研究人员仍然希望保留相互作用的关键结构。若映射足够准确,量子模拟器就像一台可调节、可拍照、可重复运行的材料模型机。
TmMgGaO4是一种含有稀土元素铥的层状磁性材料。材料中的铥离子位于近似三角晶格上,磁矩很难同时满足所有相互作用要求,因而会出现丰富的受挫效应、量子涨落和相变行为。研究团队把真实晶体中的微观哈密顿量映射到中性原子平台上,相当于把埃尺度的磁性结构放大到微米尺度来观察。
结果显示,量子模拟得到的磁化曲线与独立实验室的磁化测量高度一致,并可与非弹性中子散射数据相联系。更有意思的是,中性原子平台还能直接读取单个原子的状态,并研究材料中极难在实验上捕捉的快速动力学过程。论文中提到,模拟器能够进入与材料皮秒尺度动力学相对应的窗口,这为研究非平衡量子多体行为提供了新的观察角度。
此外该研究团队认为部分计算已经进入经典计算难以有效处理的区域。无论这一判断后续如何在同行评议和更多复现中被检验,这项工作至少展示出一个方向:量子模拟器不只是展示某种“抽象量子优势”,而是可以服务于具体材料问题,并与实验数据建立定量联系。
第三章 第二条路线:用超导量子电路重画中子散射谱

图2 一维反铁磁材料 KCuF3的非弹性中子散射(INS)实验与超导量子电路模拟完整工作流对照
另一项研究由Yi-Ting Lee、Arnab Banerjee等人完成,采用的是数字量子模拟。他们在IBM超导量子处理器上运行最多50个量子比特的电路,计算经典一维反铁磁材料KCuF3的动力学结构因子。这个量正是非弹性中子散射实验中能够看到的核心信息:中子与材料中的自旋交换能量和动量后,会把隐藏的集体激发“画”成一张谱图。
与类比量子模拟不同,数字量子模拟更像把材料模型拆解成一串量子门。研究人员先在量子处理器上制备近似基态,再施加局域扰动,让系统随时间演化,随后测量时空关联函数。经过傅里叶变换,这些关联函数就会转化为能量和动量空间中的动力学结构因子,从而可以与中子散射实验直接比较。
KCuF3是研究量子磁性和自旋子激发的经典体系。在一维反铁磁链中,一个局域激发并不一定像传统磁振子那样作为单个整体传播,而可能分裂成携带分数化量子数的自旋子。这类集体激发是凝聚态物理中非常有代表性的量子多体现象,也正是中子散射谱能够揭示的内容。
研究团队通过量子-经典混合流程,从量子硬件上测得时空关联函数,再重建能量-动量谱,并与国家实验室的中子散射数据比较。论文显示,量子模拟结果已经能够与实验谱图形成有意义的定量对应;误差率、线路深度和硬件保真度,成为影响模拟质量的关键因素。换言之,这项研究不仅给出了一个“算出来的谱”,也提供了评估量子硬件科学能力的标尺。
这一路线的启发在于,量子计算机可以被放进实验工作流之中。它不一定马上替代传统计算,也不一定独立给出全部答案;更现实的图景是,量子处理器、经典数值方法和实验谱学共同组成闭环,让研究者知道哪些信号可靠,哪些差异来自硬件误差,哪些可能指向新的物理。
第四章 为什么是中子散射?
在这两项研究中,中子散射之所以反复出现,是因为它天然适合“看见”磁性材料内部的自旋运动。中子本身不带电,却具有磁矩;当中子穿过样品时,可以与材料中的磁矩发生相互作用。研究人员分析散射后中子的方向和能量变化,就能反推出材料内部自旋如何排列、如何涨落、如何集体激发。
如果说显微镜擅长给出空间图像,中子散射更像给量子材料拍摄一张“能量-动量地图”。这张地图中,峰的位置、宽度和连续谱的形状,都对应着材料中不同类型的激发。对于强关联磁体而言,许多最有趣的信息并不体现在单个电子或单个原子上,而体现在大量自旋共同运动形成的模式中。
因此,把量子模拟结果与中子散射实验相比,并不是随便找一个实验量做参照,而是在比较材料物理中最核心的可观测量之一。正因为中子散射数据来自真实样品、真实仪器和真实统计误差,它才适合作为量子计算模拟材料时的“硬标尺”。
第五章 结语
当量子计算机第一次被放到真实材料的“考场”上,它交出的不是一张满分答卷,而是一种新的答题方式。理论、硬件和实验在这里彼此校验。对于正在进入交叉科学深水区的青年学子来说,这也许正是最值得记住的地方。
参考来源:
· Nature: Quantum simulations verified by experiments for the first time, 30 March 2026, Nature 652, 283-284, DOI: 10.1038/d41586-026-00959-1.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0959-1
· Leclerc, L. et al. One-to-one quantum simulation of the low-dimensional frustrated quantum magnet TmMgGaO4 with 256 qubits, arXiv:2603.20372. https://arxiv.org/abs/2603.20372
· Lee, Y.-T. et al. Benchmarking quantum simulation with neutron-scattering experiments, arXiv:2603.15608. https://arxiv.org/abs/2603.15608
· IBM news release: IBM Quantum Computer Accurately Simulates Real Magnetic Materials, Reproducing National Laboratory Data, 26 March 2026.https://newsroom.ibm.com/campaign?item=2663
撰稿|潘 洋
指导|刘玉龙
编辑|陈治光 王海月
English
OA
Email
